这是一篇我很喜欢的简单而生活化的采访稿,但就如艾未未所说,“艺术更多是一种态度和世界观。如果硬要挑出一个艺术家,当然就是杜尚,或者达达和超现实主 义。其他,我觉得很多都是一种自恋,或者方言,语言传播上的缺陷造成的。好的思考,形式化应该是最弱的。形式化最强的,就是方言。 ”对于文字也是这样,深邃的东西,自会流露出来。
本想摘录几句,不如转载来得全面些。可以感受到许多,文化艺术方面的,态度方面的。不一定是全都告知出来,就是能够引发思考,这就很有价值了。采访和写作方式也是值得学习和关注的,艾未来标题里的那个比喻,甚是棒气。
不多说,有兴趣地就看下去吧。我相当于是在这里存个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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艾未未:我们在黑暗里踢倒了一把椅子。
转自《生活》月刊。
谢丁
艾未未的家在北京五环之外 。找了很久 ,琢磨着应该是一栋很奇怪的建筑 。因是他自己盖的房子 ,又是艺术家 ,听说天台上还养了两只羊 。到了门口才 知我真是被市区那些奇形怪状的建筑弄瞎了 。他家挺简单 ,红砖做墙 ,水泥铺地 。两层楼高的仓库式客厅 ,仅一大桌 ,围了四五把明清椅子 。上门那 天 ,艾未未正吃早饭 ,十几只猫像雕像一样分布在各个角落 ,只一条狗热烈地摇着尾巴 。空气中溢满了一股菜包子味 。
艾未未算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。以他每天平均接受三四个媒体采访的曝光率 ,形象和声音 ,随处可见 ,都是独特的 ,由不得人记不住 。大胡子和大肚 子 ,不言语则显得可爱之极 ,但说起话来处处得罪人 。每次做点什么 ,无论是装置 ,建筑 ,或者行为艺术 ,最后都必然是城中热事 。
艾未未穿着不甚讲究 。每次看他照片 ,极为随意 。见面那天 ,猛一看 ,他身上好像穿了一件中式对襟 ,心里咯噔了一下 ,怎么穿得如此正式 ,后来 验证只是一件灰色T恤 ,放下心来 。聊天中途 ,说得正酣 ,他拿起相机就来拍我们 。我紧张问你要干什么?他说 ,我是通过拍你们来拍我自己 。与我 同去的一位女性朋友 ,头发极长 ,被艾未未眼尖看到 ,非要和她合影 。两个人背靠背 ,艾未未把对方长发披到自己头上 ,让妻子抓拍数张 ,翌日就放 到新浪博客 ,取名“借发” 。
他总是从现实生活中寻找乐子 ,激发创意 ,最后变成艺术品 。形式不重要 ,关键是态度 。如此 ,他画画成名 ,却说自己几乎从未喜欢过这一行当 。 后来变成建筑师 ,又突然宣布再也不掺和到建筑领域 。反正 ,干过的事情 ,他希望尽快忘掉 ,不留痕迹 。对自己如此 ,对他人也如此 。很少有人能 从他口中得到赞赏─在当代中国更是所剩无几 。
批判的力度大于建设性 。但谈论严肃问题 ,他很认真 ,比如我们不能遗忘的中国历史 。艾未未很少谈起20年前的星星美展 。他参加了第一次展览的下半 场和第二次 。但和当初那些画家诗人始终没有建立更为紧密的联系 。他自己说是有隔阂 。这种隔阂来源于年轻时不同的经历 ,但更多是有别于态度 。即便 是在当时 ,相对于已经略为“出轨”的星星们 ,艾未未显得更加边缘 。他说那时整个生活都是烦 ,腻味 。而与此同时 ,星星美展的其他人激情洋 溢 。
在纽约 ,他获得了更多艺术上的见识 。但这种对生活的“腻味”感 ,似乎从未停止过 。以此 ,可以进行艺术“创作”─一个他非常反感的词汇 ,也很容 易陷入虚无 。他承认自己虚无 。在北京 ,他每天无事可干时 ,就去工作室晃晃 ,聊聊天 ,天黑 ,时间很快消磨过去 。
但这无关紧要 。艾未未的家从来不差客人 。他说 ,几乎没有世界上最重要的艺术机构或者人物没来访过 。“至少 ,我比文化部做得要多 。”
我们访谈的那天上午 ,临走时 ,下一拨客人正等在门口 。我好奇地问他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?他看了我一眼 ,似真似假地说 ,就是下一件你想做的事 。可能是见个人 ,吃个麻辣烫 ,甚至是放个屁─就这件事 ,没有什么比它更有意义 。
《生活》:星星美展之前 ,整个社会是什么样的?
艾未未:1976年之前 ,其实分为几段 。1972年 ,林彪死了;1976年 ,毛泽东去世了 ,那一年死了三个领导人 。同时 ,唐山大地震 。
整个社会是彻底绝望的 。世界格局是冷战 ,但中国并不是处于冷战最主要的位置 ,而且和苏联又闹翻了 ,最后就变成了既反帝又反修 。在国内 ,还要反对所有认为潜在的危机 。当时 ,人们都很绝望 。以后怎么办 ,谁也不知道 。
《生活》:那在文艺领域呢?
艾未未:就文艺来说 ,整个中国当时就一个调子 。是毛泽东在1942年延安文艺座谈会上定下的 ,文学艺术是为人民大众─首先是为工农兵创作的 。这个 世界上没有纯艺术 ,只有阶级的艺术 。他指出了文艺只有几种形式 ,比如揭露敌人 ,打击敌人 ,其他就是非革命的 ,或者阻碍革命的 ,甚至是反革命 的 。
在这个主调之下 ,从1942年开始 ,一次次的运动 ,直到1957年 ,30万知识分子被打成右派 。这意味着大约有100万人被整治过 。于是 ,社会上有一点自我意识 ,有点批判 ,有点觉悟的人 ,全部给打击了 。
这是大背景 ,不可能不谈 。
《生活》:你当时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?
艾未未: 我是1976年从新疆回到北京的 。在地震那一天晚上 ,坐火车到北京 。火车到石家庄时 ,对面开过来一个火车 ,满车的人都从窗户伸出头 说 ,别去了别去了 ,北京地震 ,死了好多人 。乱七八糟都是传闻 。下了火车后 ,北京站里没有人了 ,全部都在广场上 。我去西单找我父母 ,但人 全都不见了 。好像是被转移了 。
我就回到劳动人民文化宫 ,在公园里睡了一个晚上 。半夜时 ,北京又晃了一下 ,听到到处都是人乱跑 ,还有人“扑通”一下掉到水里去 。太乱了 。 1976年就是这样 ,一个时代结束了 。从那个时候开始 ,我就在北京呆着。没事干,中学毕业,我又不想回新疆,然后就在这里学点画。
《生活》:怎么想起学画呢?
艾未未:没事干啊。不学画也没有别的事情干。早上起床不知道这一天该干什么。当时中国的大学全都没开,整个国家没有教育。全国跟教育文化有关的人都在家里闲着,没事干,而且胆战心惊的,在一起就交头接耳窃窃私语。
我其实不喜欢画画─到现在我也不喜欢。我们是在这种背景下长大的,看到的都是宣传教育那样的画,英雄人物、马列毛等等。但是,我父亲原来在巴黎是学画的, 家里有一些画册。印象派的、西方的绘画。父母对一个东西很喜欢,很容易影响小孩。我们很小就看这些画册,非常精美。 所以当然,我不会喜欢去画那种政治性 的画,因为那毕竟是很扭曲的事。已经对这个世界有一定的反感,但是不明确。因为你并不知道什么人权─听都没听说过。那时只是觉得,怎么所有人都这么倒 霉。
我画了很多。一麻袋一麻袋的,在北京站,我可以一呆就是几个月,那里有很多东倒西歪的等车的人。我也经常去紫竹院、玉渊潭、陶然亭写生。在公园里,有时也能看见“无名画会”的人,他们也在画。但我和谁都走得不近。
《生活》:那后来是怎么和星星美展那批人结识的?
艾未未:其实我与许多成员的关系一直比较一般。我不是在北京长大的,所以总觉得和这些人在一起有一种隔阂。我认识的人并不多,只认识黄锐,其他人都是后来认识的,比如阿城,严力,后来都是很好的朋友。
1978年,我去了电影学院美术系。上学之前,我认识了几个人,一个是北岛,他经常来我家。还有舒婷。他们知道我画画。有一次,北岛跟我说,他有几个朋友在做一个展览,你应该参加。我当时算画得还不错的。他介绍我认识了黄锐。黄锐看过我的画后说,你一定要参加。
《生活》:我记得第一次在美术馆展览时,你没有参加。当时你在哪里?
艾未未:我当时在上海,在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实习。北岛给我写信,说我们的展览,在长安街游行,到了市政府,王克平打出了“艺术自由”的口号。
所以,星星在美术馆的第一次展览,我没有参加。那一次,他们被没收了。我回来以后,他们就想把那些画拿出来。我帮他们做了一些事。等我参加时,已经是第一次展览的下半场。游行过后,在北海公园。
《生活》:当时展览的画都是一些什么风格?
艾未未:我一般都是画一些风景,不写实的,有一点点后期印象派和表现主义。那时这样的画,几乎没有。我现在只记得送去展览的一张画。是画了一堆鱼。因为黄 锐后来跟我说,人们都很喜欢这幅。这幅画我是拿刮刀刮出来的,不是拿笔。有个叫叶浅予的画家很喜欢,要拿他自己的一张画来和我换,被我拒绝了。但我提出可 以卖,300美元。结果他很不高兴。因为我特别不喜欢他的画。我恨国画,我父亲收藏了很多,除了齐白石,其他的我都觉得没劲。那种老套的语言,那种表达的 情感,我觉得和现实生活没什么关系。
《生活》:那其他人呢?
艾未未:他们多少还是受了一点苏联的影响。因为怎么学,都是苏联老师教出来的。所以有一点点影响。当然画的是超现实主义的形态,而且都和诗有点关系。现在看,都挺土的,所有人都土。
但是,我们的意图是很清楚的。第一,不可能再画过去那种画。第二,自己要画什么实际上并不知道,每个人都还在寻找自己的风格。
《生活》:那你觉得星星美展的价值是什么呢?
艾未未:星星美展整体表现出来的是一种情绪。这个情绪绝对是对社会政治的一种批判,是挤压出来的,是个人觉悟,个人意识的懵懂期。情感要表达,无非是通过 文字、绘画、音乐等。那么星星美展就表达了人们在那个时代的一种反叛。当然这种反叛是艺术最原始最重要的因素,在任何时代都一样。
但是─什么事情没价值呢?这样说吧。如果谈它,就必须谈那段历史,那么比它有价值的事情还有很多,只是大家不去谈。如果只是把它挑出来谈,而且是在今天的背景下谈─艺术文化变成明星、卖点─我觉得这个事情已经扭曲了,是对这一段历史的歪曲。
《生活》:那星星对你的影响大么?
艾未未:对我没任何影响。1980年第二次展览之后,大家就知道不能做了。1988年,黄锐说要做十年回顾,我已经一点兴趣都没有了。我觉得这本来就只是一个展览,不是文化运动,也不是文化团体。他们后来也说过很多次,我也没参加。
我觉得这是一个历史事件,是无意识形成的。如果后来再去做,是有意识为之,那么这个意识后面是什么,我不太清楚。我不太欣赏这一套。如果去谈过去的历史地位,这是学者要做的事情,和我关系不大。
《生活》:展览结束之后,你当时想做什么事情?
艾未未:我什么也不想做,我就是对他们的生活不感兴趣。在电影学院的日子也很烦。腻味,不自在。就艺术来说,我觉得我们看到的都特别少。所以我想出国,想去纽约,我觉得我得到一个真正搞艺术的地方。因为我对周围太失望了。
《生活》:然后就是出国。去美国之前,对自己期待很高么?
艾未未:走之前在机场路上,我妈问我有什么想法。我说,我回来就是毕加索了。但是到了国外,我就有点看不上毕加索了(笑)。当我翻开杜尚那一页时我就想,呀!毕加索是古典主义画家。
《生活》:但是当时依然还有很大抱负吧?
艾未未:当然有。说没有是假的。但是条件不可能。我记得有一次我和艾伦·金斯伯格(Allen Ginsberg)在一起,他给我朗诵诗。朗诵完之后,我 也没东西给他看,就给他看我的画。他看完之后叹了一口气说,我真不知道什么画廊能展出中国画家的画。当时我就特愤怒,心想我从来没认为你是一个美国诗 人。
但当时就这样,感觉无论怎么混都是没希望的。我很清楚。每天我就看看书,或者展览,当然我也不去做别的事。对于美国梦,我觉得那是噩梦,一点兴趣都没有。“中产阶级”这种想法我都觉得挺恶心的。
一混就是12年。出去时24岁,回来已经36。而且我还没拿学位,那个时候出国没有不拿学位的。没车、没房、没老婆。到现在为止,我在中国还没有身份证,户口撤销后找不到了。
回来以后还是觉得没希望。大家都说中国社会已经发生了变化,但我觉得到今天也没什么本质的变化。
《生活》:但是国外的生活还是很值得的。
艾未未:当然了。就好比你在一个黑屋子,开始走动,踢倒了一把椅子。到了美国,就是把灯一下打开了。而星星美展,就是那把倒下的椅子,“咣当”响了一下而 已。到了美国我发现,我完全可以不踢那把椅子,灯就亮了。我们原来对艺术是根本不知道的,不但那时不知道,我觉得星星美展好多艺术家到今天也不知道。
《生活》:那你找到一种适合自己的艺术形式了么?
艾未未:要说形式,没有一种合适的形式。到今天我仍然这样认为。艺术更多是一种态度和世界观。如果硬要挑出一个艺术家,当然就是杜尚,或者达达和超现实主 义。其他,我觉得很多都是一种自恋,或者方言,语言传播上的缺陷造成的。好的思考,形式化应该是最弱的。形式化最强的,就是方言。
《生活》:但是你回国后还是做了很多事情。比如建筑,装置。
艾未未:我以前从来没接触过建筑。我买过一本书,维特根斯坦给他姐姐盖的一个房子,当时我对哲学家盖房子挺有兴趣。后来我回到北京盖了自己的这个房子,搞建筑的人都说,噢,这就是最好的建筑。之后我摇身一变就成了建筑师了。
至于装置,我在纽约做过,但那时装置不是很吃香。回国之后我也很少做。
《生活》:现在还经常和星星美展那帮朋友联系么?
艾未未:其实都不算朋友。有些人就是多见了几次面。我其实不知道“朋友”是什么意思。有几个词,我至今不懂什么意思。比如家庭,朋友。
《生活》:艺术对人不会产生本质的改变么?
艾未未:当然,你看对我也没什么改变。